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
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
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
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
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
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我赶紧拭干了泪
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
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
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
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
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⑵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
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