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死去的那天晚上,我在梦里清晰地见证了他的死亡
我看见昏暗的红光恍惚地浮动,我踉跄地仰倒在地上,刀从身体里被猛地拔出,又被慌张地丢下
冰冷的空气,挤进来,充斥着我的胸膛,恐惧、麻木、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开始在整个世界里蔓延
凌乱的跑动声逐渐远去,然后,我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拼命从黑暗的泥沼里拔出来,着了魔似的想要寻到它的来处,一寸一寸地挪动僵硬的身体……在黏沉的胶状的黑暗降临的前一刻,我终于看见了它——是雨水从破败的屋顶上漏下来,一滴一滴,流到水泥地的裂缝里
我弟弟直到死去,也没找到那座雨中的白塔
我弟弟叫青麦
小时候我们是村子里最受喜爱的孩子
在河边上捣衣服的俏丽的少妇总爱用她们白皙细嫩的手掐我们一模一样的脸蛋,夸我和青麦长得真俊,在自家屋檐底下的藤椅上整日整日地躺着的老人,总会用他们皮肤粗糙而松垮的耷拉下来的酱紫色的大手,拉起我们的小手细细端详,最终下定结论:这两个孩子,日后会出息的,说不准还会到镇上去呐
一直到八岁那年,我跟青麦每天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
我们一道在黝黑的泥塘里扑腾着翻滚过去,一道在青色的麦田里像两匹小白马驹那样终日不知疲倦地撒欢儿,脚下的土地被我们一年一年地从青涩踩到成熟,村里再不可能有哪个孩子比我们去过的地方多了
然而,青麦和我,我们最爱跑到石头山顶上,看那片熟悉的碧绿田野在滚烫的太阳底下不管不顾地延展而去,直伸向天穹的远处
八岁那年,是我们第一次分开
父亲从远游而来的行脚商人那里换了三只刚生下不久的羊羔,把它们和村子里其他的羊聚到一起,一共二十头,然后把一根鞭子放在我手里
它们的毛那么白,那么软,叫声也软绵绵的,像云彩在你心口揉动
青麦一直扒着门偷偷地看我们,但他并没有走过来
第二天,我们比太阳更早地爬起来,我去山上放羊,青麦去村里上学
那个有关白塔的梦就是这个时候突如其来地降临的:一座白塔,就那么优雅而温柔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