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志成:《雪之梦》 自从人世间的冬装在质地、色彩上发生了醒目的变革之后,我就格外盼雪,盼那纷纷扬扬、弥天漫地的飘雪,盼那厚厚实实、清清白白的积雪,盼那花花点点、扑朔迷离的残雪
假如把多色彩的冬景看成一幅圣洁的绘画,若是背景上缺了雪,即使被绚丽冬装装扮起来的人们已经美到天使地步,这幅画也会显得没有神韵,缺乏质感,甚而会使画面上的人物受到株连,显得凡俗、轻佻、浅薄,总之有那么一点小家子气
中国缺雪已有经年,北京尤甚,好像那雪只飘落在人们的回忆中,消融在人们的遐想里
窗幔上的微光告诉了我,街上的喊声告诉了我,孩子们跳下床、冲出门的脚步声告诉了我
我那颗一下子复活了稚气、复活了回忆的心,似乎顿时浸润在琼花中,净化在玉屑中
冲出房门,冲上街头,我不禁索然了
这算得上雪么
灰蒙蒙的天懒懒散散地洒下几粒近乎尘埃、近乎细沙般的东西,扭扭捏捏地登上楼顶,娇娇滴滴地落在路面,似乎对路旁的枯树、两侧的民宅不屑一顾
它们写在路面上的,也只是一首闪耀其词的晦涩诗,貌似博大而实际浅薄
它们赶不上步履匆匆的行人脚步,更挂不上他们的头顶,染不上他们的眉梢,只在那涂着脂粉的脸上搔动了几下,在那施过铅黛的瘦眉上悬了几星儿
这哪里是我梦中的雪
我梦中的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制造着地球上最伟大的宏观美
漫宇琼瑶,满天寒凛,以世上第一流的平等气度博施于山,普赠于涧,广铺于野,慨惠于林
泼辣辣地洒下来,登华厦,覆寒宅,染眉头,醉心头
不弃枯木朽株,不漏病妪衰叟
不能把寒门少女的俭朴衣装染艳,但能把她们的双颊染红
而眼前的雪,是奢华而悭吝的雪,是徒有虚名的雪
淡淡的、薄薄的,灰灰的,远看有色而近观无形,经不住行人的步履,徒在万千足迹后面遗下了泥泞
好奇的中学生为了验证书上的话雪花都是六角形的,伸出他们的手承接良久,手心里也只是积存了几滴冷露
六出琼花滚似锦,这是关汉卿剧本中的话,多么有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