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城文本第一卷第 0 章何为彼岸我垂垂老矣,两眼昏花,步履蹒跚
每天黄昏在大西洋海边拄着龙头拐杖漫步,眺望浩渺无际但幻影迭出的大洋波面
我的白天属于美洲鹫盘旋不已的弗吉尼亚(Virginia),属于拥有美人鱼雕塑和二战屡立功勋的64 号航母的诺佛克(Norfolk);夜晚则属于太平洋西岸的舟城,属于客厅墙上那幅有关舟城的油画—矗立于扬子江边的一座雄峻古塔
那是舟城不可替代的唯一地标,你看塔下灰蒙蒙的成片屋舍因它而不再卑微、昏暗,甚至有了一种朝上飞升的感觉
这幅油画是父亲一位老友根据老照片临摹而成
那塔我登临过好多次,塔的每层都有许多龛嵌着佛像,全塔共有六百余尊,故称“万佛塔”
塔下有一寺,名抱江寺
“舟城”的来历,据说是风水先生判定这里地形似船,须建浮屠以镇水妖,同时须铸造一对大铁锚置于寺门前,以防止它随波漂走
结果,城东之塔成了城之桅杆,灰蒙蒙的城墙酷似船帮
不过父亲另有解释,他以为此舟乃东方的诺亚方舟
母亲笑他迂执
父亲板着脸说,这不是巧合,天意如此
同事和邻居称我哈里·麦勒先生,鲜有人知晓我的中文名字:宁舫
至于我的昵称“胖飞机”,更无人知道
没根的生活是需要勇气的
当年我的父母“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彼岸世界,成了被上帝“移栽”的无根之物—作为美国圣公会医学传教士,在舟城相遇相爱并整整工作了四十余年,而我只是父母随风播撒在舟城的一粒草籽
在那儿,我破土、抽叶并且长大,喝扬子江水,吃江毛水饺,听二胡弦声、徽调绵长的余韵以及涛声和塔铃被江风忽地放大的悠远与静穆
在那难以忍受而又幸运无比的纬度上,我度过了青葱岁月和弹雨横飞的艰难时日—如今它们全部熔入民国最后一抹血红的斜晖中了
母亲说我出生时舟城发生了两件事:菱湖嘴清军火药库发生剧烈爆炸,饮马塘模范监狱犯人趁夜色暴动越狱
我至今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存在关联,假如存在关联的话又是什么人策划的
爆炸使广仁医院的好几扇窗玻璃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