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选)刘鸿伏① 一双赤脚在山地的大雪中跋涉,那是父亲;一把斧头舞出清寒的月色在猫头鹰的啼叫里荷薪而归,那是父亲;一支青篙逼开一条莽阔大江,那是父亲;一犁风雨阵阵野谣披蓑戴笠的,那是父亲;一盏红薯酒就可以解脱一切愁苦的,那是父亲
父亲哦,即使我手中的笔使得如你手中那根肉红的扁担一样得心应手,面对故乡苍凉的山影里渐渐凋谢的白发,我又能写些什么呢
② 父亲说过,人是土物,离不开泥土的
而我却离开了土地,那是十年前
当时一个算命的瞎子预言我将来一定会客死他乡
父亲便凄然,说:“鸿儿,有朝一日你也像父亲这般老时,就回乡下住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了,就会想念故乡呢
” ③ 我黯然
那时我十六岁
④ 记得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中午,那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顶牛犟嘴也是最后一次参与务农并从此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的时刻
⑤ 当那位赶了十几里山路送录取通知书的李老师站在绿森森的苞谷林里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时,我正扛着沉重的禾桶牛一样喘息着踉跄前行,父亲黑红着脸在背后气咻咻的数落我对于农事的愚笨,并大发感慨:“将来弄得不文不武,只怕讨米都没有人给留啰
”我便由委屈而痛苦而愤怒,开始和父亲顶牛
也在这时,李老师却笑呵呵的将薄薄的一张纸递过来,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扔了禾桶,接了通知书,泪便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
一时无语,只是望着远处黛绿的山色和清凉的河水发痴
鹧鸪在深山里叫着,半是凄惶半是欣喜
发怒的父亲依然黑着脸,没有一句表示高兴或者祝福的话,只说:“崽,你命好
”转过身扛了禾桶匆匆远去,独我在无言的田野,感受一种无法言喻的别样的滋味
⑥ 山里的暮色升起来,村庄里传来亲切的犬吠声,还有晚风里斜飘漫逸的山歌子,还有河水和捣土筑屋的声音
我忽然感到这种声音的另一种韵致,它们不再有从前的沉重忧郁
那个夜晚,我的闻讯而来的众多乡亲,将祝福、羡慕、夸奖的话语连同爆响的鞭炮一古脑儿倾在我洋溢吉祥和喜气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