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霆琴(节选)李元洛①梧桐叶落的深秋时节,我在谭嗣同的浏阳
虽然迟到了许多岁月,但我终于前来这里补上了中国近代史最悲壮的一课,追寻那至今仍回荡于天地之间的崩霆琴的绝响
②浏阳位于湖南省东部
“绝顶终朝到,群峰一望收”,连云、大围、九岭三大群山磅礴县境,也绵亘在历代不少诗人的辞章中;小溪河与大溪河在双江口约会而为浏阳河,“自惊衰谢力,不道栋梁材”,它流淌在暮年杜甫壮心不已的《双枫浦》一诗里
无论自然地理或人文地理,浏阳都应当是地灵人杰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在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在黑暗与光明争斗的地平线上,浏阳的千山万岭向中国近代史推荐了谭嗣同——资产阶级激进的启蒙思想家、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和不屈的爱国主义者,就绝非偶然的了
③昔人有“剑胆琴心”之语
文武兼备的谭嗣同呢
他最钟爱的随身之物,一是在北京生死异路时赠给好友大刀王五的“凤矩剑”,一是跟他匆匆半生的“崩霆琴”
1881年谭嗣同十六岁,这年夏天一个雷雨交加的清晨,县城北正街谭家“大夫第”宅院里,两棵高约六丈的梧桐树被雷暴劈倒一株,谭嗣同利用残干先后制成两具七弦琴,一名“雷残”,一名“崩霆”,并分别作琴铭云:“破天一声挥大斧,干断枝折皮骨腐
纵作良材遇已苦,遇已苦,呜咽哀鸣莽终古
”“雷经其始,我竟其工
是皆有益于琴而无益于桐
”“崩霆琴”如影随形,十几年来和谭嗣同一起浪迹扬声于黄河两岸、大江南北,只是在1898年谭嗣同应光绪帝之诏去京参与“维新变法”时,才留在“大夫第”里
④听说谭嗣同每次回乡,都要到北城口的文庙和友人与学子纵谈天下大事,并且鼓琴而歌,于是我和友人去那里寻访
文庙宽阔庄严,殿宇近几年虽然重修,但四周围护的石栏一仍其旧,那是谭嗣同当年在断鸿声里拍遍的栏杆吗
庭前移栽于嘉庆年间的松树依然挺立,那是谭嗣同当年曾经以心相许的青松吗
谭嗣同昔日语惊四座的高谈雄辩,早已随风而散,任你如何侧耳或倾耳,都已不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