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轻盈的信笺 冰心:好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 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
“月儿出来了
”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
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
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
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
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
对岸远处一两星灯人闪烁着
湖心隐隐的听见笑语
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
如何的可怜呵
我们只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
——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
到了酣畅处,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
——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
夏日晚风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这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入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
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
我看着她,忽然没有了勇气
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
——然而我们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
“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际问题的私意
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她低头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