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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菜里的头发周海亮①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非常糟糕。可是那天母亲突然做出一盘红烧肉，红烧肉端上来，浓烈的香气顿时让我口水澎湃。吃相自然是贪婪并且狼狈的，母亲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浅笑。②如果不是那根头发，我想，我会将整整一盘红烧肉吃得精光。③我不停地吃，不停地吃，终于红烧肉只剩四五块，可怜巴巴地挤在盘底。盘子里渐渐空旷，那头发于是闪现出来。④是长发，是黑发，漂亮的长长的有光泽的黑发。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⑤“头发”，我抬起头说。⑥父亲正嚼着一小块咸菜。和母亲一样，他的筷子甚至没有碰过那盘红烧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盘子里的头发，“没事”，他用筷子挑走那根头发，继续嚼他的咸菜，“不过一根头发”。⑦“头发怎么掉菜里去了？”我顺嘴说，其实心中并不在意那根头发，说话的时候，我心花怒放地夹着一块肥墩墩的红烧肉。⑧“不小心掉进去了”，父亲瞅我一眼，“怎么那么多事？”⑨“菜就脏了！”我将红烧肉塞进嘴巴，“菜脏了怎么吃？”⑩父亲扔下筷子，高举起他的巴掌。父亲眨眼间变得凶神恶煞，即使多年以后，我仍然想不明白父亲的无名之火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不懂事的我独享了这盘红烧肉？是因为我对红烧肉的不敬？是因为我对母亲的不敬？还是因为我的喋喋不休？总之父亲的巴掌狠狠掴上我的脸，将我含在嘴里的红烧肉打飞。⑾我愣怔片刻，嚎啕大哭。母亲紧张地跑过来，一边护住我，一边大声喝斥父亲。可是父亲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天，父亲变成一只暴躁的狮子。⑿我是哭着睡过去的。后来我被母亲叫醒，月光下，我看到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静静地躺着最后三块红烧肉。⒀我终于没去吃那三块红烧肉。我想这或许是对父亲最严厉的惩罚。那三块肉被母亲热了又热，最后还是被父亲吃掉。为这件事，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⒁那是父亲第一次打我——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吵架——只因为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像针一样深深扎进我的记忆，让我时时想起，心怀愧疚。⒂今年夏天回老家，跟父亲谈及此事，父亲说，“你特别恨我吧？”我说：“我不恨，可1是我难受……我不应该淘气的，更不该一个人吃掉那盘红烧肉”。父亲说“你都吃掉还好了……就因为你漏掉三块，你妈她半个月都没有理我”。⒃和父亲说这些时，母亲就坐在旁边。她的头发花白，皱纹堆积。曾经年轻的母亲，正在走向老迈。⒄“这些日子，你妈开始脱发，脱得很厉害……”，父亲告诉我，“真担心这样下去，她会变得秃顶。”⒅母亲笑笑，不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去了。她当然要给我做一盘可口的红烧肉，她知道那是儿子最喜欢的一道菜。厨房里叮叮当当，母亲正在快活地忙碌。和父亲闲聊了一会儿，我决定去厨房看看母亲。⒆一进门我就愣住了。⒇“缠头巾干什么？”我纳闷。(21)“哦”，母亲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因为头发”，她看着我，小声说，“怕头发掉进菜里……”(22)“你每次做饭都要缠上头巾吗？”(23)“当然不是，今天，是你回来……”(24)我想我明白了。为那根曾经的头发，我内疚了三十多年，母亲又何尝不是呢？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内疚罢了。这内疚没有任何道歉的举动，更没有任何试图的补偿。可是母亲呢？母亲为给她的儿子烧出的菜里不再有头发，竟然在夏天，在闷热难当的厨房里，包上了多年不用的粗布头巾！(25)我默默转身，退出厨房。我不想打扰母亲，更不想阻止母亲。这时的母亲是无比快乐的，我不想让她难堪。那时我只希望饭菜里不要再有头发。千万不要。(26)可是吃饭时，我还是发现了头发。仍然出现在那盘红烧肉里，只不过，那头发已经不再漂亮。它是花白的，干枯的。它没有光泽，它无精打采。它浅浅地黏在一块暗红色的红烧肉上，模样甚至有些丑陋。是的，单看那根头发，它的确丑陋并且哀伤。我偷看一眼父亲，我发现父亲也在偷看着我。现在我们完全可以用眼神交流。当然多年以前，因为那根头发，我们也曾有过交流，只不过那是一位成年人与一位孩子之间的交流，而现在，却是一位男人与另一位男人之间的交流。(27)我们做到了不动声色。我们都知道，假如母亲发现那根头发，那么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