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得永久的悔季羡林我己经到了望九之年
我的经历可谓多矣
要讲後悔之事,那是俯拾皆是
要选其中最深切、最真实、最难忘的悔,也就是永久的悔,那也是唾手可得,因为它片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心
我这永久的悔就是:不该离开故乡,离开母亲
我出生在鲁西北一个极端贫困的村庄里
我祖父母早亡,留下了我父亲等兄弟三个,孤苦伶盯,无依无靠
最小的叔叔送了人
我父亲和九叔背井离乡,盲流到济南去谋生
此时他俩也不过十几二十岁
在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九叔在济南落住了脚
於是我父亲就回到了故乡,说是农民,但又无日可耕
又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九叔从济南有时寄点钱回家,父亲赖以生活
不知怎麽一来,竟然寻上了媳妇,她就是我的母亲
後来我听说,我们家确实也阔过一阵
大概在清末民初,九叔在东三省用口袋里剩下的最後五角钱,买了十分之一的湖北水灾奖券,中了奖
兄弟俩商量,要“富贵而归故乡”,回家扬一下眉,吐一下气
於是把钱运回家,九叔仍然留在城里,乡里的事由父亲一手张罗
他用荒唐离奇的价钱,买了砖瓦,盖了房子
又用荒唐离奇的价钱,置了一块带一口水井的田地
一时兴会淋漓,真正扬眉吐气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父亲又用荒唐离奇的方式,仿佛宋江一祥,豁达大度,招待四方朋友
转瞬间,盖成的瓦房又拆了卖砖、卖瓦
有水井的田地也改变了主人
全家又回归到原来的信况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况下降生到人间来的
母亲当然亲身经历了这个巨大的变化
可惜,当我同母亲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有几岁,告诉我,我也不懂
所以,我们家这一次陡然上升,又陡然下降,只仅是昙花一现,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明白
这恐怕要成为永远的谜了
家里日子是怎样过的,我年龄太小,说不清楚
反正吃得极坏,这个我是懂得的
按照当时的标准,吃“白的”(指麦子面)最高,其次是吃小米面或棒子面饼子(黄的),最次是吃红高粱饼子,颜色是红的,像猪肝一样
“白的”与我们家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