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的自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我和默存也在劫难逃1966年8月9日,我被“揪”了出来,3天后,默存也被“揪”了出来那时候,他在文学所,我在外文所,同属学部,命运也相同每天上班,各自挂着自己精心制作的牌子,我原来是个“资产阶级学者”,自幸级别不高尖顶高帽都需缴还帽子上的名目经过规范化,我就升级成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和默存一样自己用毛笔工整地写上“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等罪名,然后穿上绳子各自挂在胸前,互相鉴赏他的专职是扫院子,我的专职是扫女厕一天,默存在被揪斗中,头发给人剃掉纵横两道,成了“十”字怪头,我赶紧将他的“学士头”改为“和尚头”,抹掉了“十”字有一晚,同宿舍的“牛鬼蛇神”都在宿舍的大院里挨斗,有人用束腰的皮带向我们猛抽默存背上给抹上唾沫、鼻涕和浆糊,渗透了薄薄的夏衣我的头发给剪去一截斗完又勒令我们脱去鞋袜,排成一队,大家伛着腰,后人扶住前人的背,绕着院子里的圆形花栏跑圈儿,谁停步不前或直起身子就挨鞭打发号施令的是一个“极左大娘”——一个老革命职工的夫人;执行者是一群十几岁的男女孩子我们在笑骂声中不知跑了多少圈,初次意识到自己的脚底多么柔嫩等我们能直起身子,院子里的人已散去大半,很可能是并不欣赏这种表演我们的鞋袜都已不知去向,只好赤脚上楼回家有一家的大娘却狠,口口声声骂“你们这种人”,命我爬进铁丝网拦着的小臭旮旯,用手指抓取扫帚扫不到的臭蛋壳和烂果皮押我的一个大姑娘拿一条杨柳枝作鞭子,抽得我肩背上辣辣的痛那是八月二十七日晚上剃了“阴阳头”的,一个是退休干部,她可以躲在家里;另一个是中学校长,向来穿干部服、戴干部帽,她可以戴着帽子上班我没有帽子,大暑天也不能包头巾,却又不能躲在家里默存急得直说“怎么办
”我说:“兵来将挡,火来水挡,总有办法”我从二楼走上三楼的时候,果然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来我女儿几年前剪下两条大辫子,我用手帕包着藏在柜里,这会子可以用来做一顶假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