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油墨很浓的毛笔字,每一张都是两三行,内容大同小异:最亲爱的妈妈:我们都是您含辛茹苦培养大的
我们承诺:您所有的需要,都由我们承担
相信我们对您的深爱
您的孩子:家萱家齐家仁④我看着家萱,忍不住笑
上一回,我们在交换“妈妈笔记”时,她说到八十岁的母亲在安养院里如何如何地焦虑自己没钱,怀疑自己被儿女遗弃,而且一转身就忘记儿女刚刚来探视过而老是抱怨孩子们不记得她
我拿出自己“制造”的各种银行证明、抚养保证书,每一个证明都有拳头大的字,红糊糊、官气赫赫的印章,每一张都有一时的“安心”作用
没想到家萱进步神速,已经有了独家的海报
⑤“是啊,”她笑着说,“我用海报把她房间的墙壁贴得满满的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以一张一张读,每一张我们姐弟都给签了名
她点头,“还真有效,她读了就安心
”“你拿回屏东,贴在你妈房里吧
”⑥她的笑容,怎么看都是苦的
我也发现,她的白发不知何时也多了
⑦我把这些海报一张一张拾起,一张一张叠好,卷起,然后小心地塞回圆筒
摇摇头,“妈妈又过了那个阶段了
她已经忘了字了
我写的银行证明,现在她也看不懂了
”⑧回到屏东,春节的爆竹在冷过头的冬天,有一下没一下的,凉凉的,仿佛浸在水缸里的酸菜
陪母亲卧床,她却终夜不眠
窗帘拉上,灭了大灯,她的两眼晶亮,瞪着空蒙蒙的黑夜,好像瞪着一个黑色的可以触摸的实体
她伸出手,在空中捏取我看不见的东西
她呼唤我的小名,要我快起床去赶校车,不要迟到了,便当已经准备好
她说隔壁的张某某不是个东西,欠了钱怎么也不还
她问,怎么你爸爸还没回家,不是说理了发就马上回来吗
⑨我到厨房拿热牛奶给她喝
我抚摸她的手,拍她的肩膀,像哄一个婴儿,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躁动
我不断地把她冰冷的手臂放回被窝里,她又固执地将我推开
我把大灯打开,她的幻觉消失,灯一灭,她又回到四十年前既近又远、且真且假的